第五章
披甲者说 by 北村
2018-5-28 19:32
黄大来看见他突然停止切菜,把菜刀支在剁板上,谛听着窗外的动静。当他离开木窗时,飞龙阁里的情形一目了然,吴万福对着一株梅树的枝娅凝视了好久。黄大来看着吴万福的身影,感到肚腹中一团东西正在消释为水,他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抓住一根栏杆,那两根手指仿佛断裂了。
在林稿房的目光下,他吃力地临完了一副法帖,直到把一张宣纸完全弄脏,与此同时,林稿房对着一本《周易》为黄大来测算一天的吉凶。黄大来对着一张毁坏的宣纸回忆林稿房曾经对这本书各作出的解释:这本写于周代的书是一本策略,易则变化之意,如此而已。
黄大来玩着一只扇坠:吴大人晨起了。
林稿房的菜刀切开了一只于缩的抽子。砂石的磨砺使菜刀易于切开坚硬的东西。
阳光照及了它所能及的角落。黄大来只身告别林稿房,策马上了狐山。他刚打死了一只杉鸡,就看见了骑马独行的吴万福。
显而易见,他们熟稔地交谈起来,在他们身后,大片大片的阳光融化了灌木丛中的蜃气。他们交换了起草奏折和运送粮袜的事宜,纵马向中军大帐驰去。侍膳的差弁已经布好一桌肴撰。酒过三巡,吴万福说:
今天早晨,我看见庙堂坍了。
腐朽的老木椽子风干后容易断裂。黄大来道。
我老了。听不到一支弓箭的声音。
大人是古今英雄。黄大来由衷他说,战争过去了,滋生的虫子会至空年久的木弓。
你还年轻。吴万福注视着黄大来的牙齿,我梦见我的骨头断了,你能用一支箭射穿我的后背么?
大人言笑,卑职无才,与大人不比。
吴万福笑道:你应该射中我的手,军中可无帅,不可无英雄。你在练射时不敢让兵士射你的身体,永远学不到真本事。
黄大来感到汗水浸透了他的脊背。
吴万福换了话题:庙堂的椽子何以朽烂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差一探马问法仁师傅罢。
我自己去。吴万福笑道:天将有雨,为我备一把伞。
喳。
他们说完了迄今为止最长的对话,各自离开了大帐。黄大来看着吴万福突然看了一眼麦地里屯田的士兵,夹紧马腹进了山谷,马撒开的四蹄踩动了弥漫的灰尘,马上的人像一截枯立的木头,他们不能远离地上的影子。当马跑出一箭之地后,吴万福突然掉转马头,注视着黄大来。
栅栏边修备火具的士兵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应命的士兵扣马而至,尾随黄大来上了狐山,从这里可以看到沟底的碎石和不动的树的影子。黄大来靠近一棵刺柏下马的时候,看见了一块土中的石碑,灰尘弄脏了他的袍子。他命一个跛足兵士把石碑挖出来,一只手掌拭去了碑面上的泥土,当他把碑上的文字念完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妖言不足信,快与我击断此碑。
黄大来抑制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率着哆罗离开了那棵刺柏。这种恶劣心情引发了他的战争回忆:那是一些战斗留下的遗迹,比如一些折断的箭支和毁坏的独轮车,涂满血污的马尸和踩烂的红顶花翎。他纵马在这些废墟上驰骋,当他无法见到吴万福令人心醉的姿势的时候,恐惧淹没了他的身体。他预感那个大战前出走的士兵会突然出现在一棵刺树后面,向吴万福射出致命的一箭,误伤了他瘦削的肩胛。十四年来,这个预感像自己的身影一样淹没了他。
在狐山谷底,看不到吴万福骑马独行的影子。
尘上遮盖了他的眼睛。此刻吴万福正骑在马上顺着一片铺满碎石的谷地逡巡。独行易于使他的身体和马暴露在阳光之中。他在马上不断地调整姿势,使自己突出在马鞍上。
他相信头顶的红色花翎在阳光中十分醒目,他用很短的时间回忆了自己经战的身世,简化到无以复加:手持缰绳,以一种惯常的姿势跃上马背,在一阵夸张其辞的喊杀声中,他解下了身上的弓箭,那些像伐倒的树木一样的敌人在地上布满了无用的枪头尖、藤质盾牌和断裂的盔甲。然后他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箭,然后躲开这些箭支。当腾起尘土和喊声消逝后,他单马匹枪地孤立在一片空地上。
熟练操作的快感使他感到了强烈的睡意。
他向一棵刺树走去,徒劳地射出一支空箭,这支箭射穿树干,他向这支箭走去。老马踩响了空谷,最后他拉动了没有箭支的皮弦,空弦拉到一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他的手脱日了。他低着头仿佛极力在回忆一件往事,最后他笑了:
我的手容易被拉伤。
他丢弃了那把弓箭。
狐山谷底仿若一片巨大的平原,从山上往下看。则形如一条战壕。从山下可以望见狐山的松树,山谷里有一个人骑马。夕阳照临马胯上的凹槽。
吴万福在黄昏中忻怄欲睡,像一座镀金雕塑,几乎如同长在马鞍上,手中的皮鞭末梢在风中抖动。有时胯下的马驮着他的身在谷底乱跑一气,几乎造成一种落马的假象。风已经彻底收走了他的酒意,却没有改变他在马上的姿势。仿佛与这匹马在同一时刻被降生下来,如此而已。现在他身披布衣,看起来像一个道士或者僧人这种非驴非马的装饰,头尽可能地低垂,或极力仰起,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解下了盔甲,丢弃了弓箭,身体由马背一步一步地拱起,最后顶出谷底,他来到了狐山之顶。
他看见了辎重队车马的轮廓。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些运辎重的木车的车轮胶紧了地面,等待腐烂。他的衣服里灌满了风,像一面纠缠在旗杆上的旗子。
军中梆子的声音惊动了他,那些潮湿的记忆侵入颅腔。营帐边上晒太阳的士兵阵列仿佛是一种庆典,度过无休止的节目。那次着名的战役打响之前,祭旗仪式的欢乐气氛笼罩了军营。当黄大来向他密报一名士兵酗酒时,他问:他喝什么酒?黄酒。给他两桶。我的生命像一支流水,它会流回原来的地方。他看见一个酒醉的士兵用旗帜擦拭酒污,然后裹着旗在一匹马旁边睡着了,一支号角能把他唤醒。在中军大帐里,道士为战役测算凶吉,当他出示水火互搏的”睽“卦时,吴万福笑起来了,道士爬出帐外的时候,被随侍士卒的枪头挑破了裤子。
整个战争类似一场没有正场的彩排,当吴万福从一棵刺松下苏醒过来后,突然发现自己单枪匹马地立在那里,败军的遗尸像马蹄边丛生的青草。无望的失落感使他策马狂奔,当他来到狐山上的峡谷时,天色暗淡,他突然看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长衫的人立在一片飘动的草地上,那人在风中显得弱不惊风,手间挟着一把油纸雨伞。始终看不到他的脸。吴万福的马在风中号叫,烦躁的嘶声使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感到了一阵如其来的紧张,当他赫然地望见那人白而修长、仿佛极其柔软的手指时,恐惧终于耗去了他的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