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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披甲者说 by 北村

2018-5-28 19:32

  中军大帐内。

  刀手已经疲倦了。

  他们手持砍刀站在地上,粘稠的鲜血揭下了他们的鞋子。一个清秀的刀手的脸上,溅满了鲜血,血水通过背后的衣袍渗出来,像淋漓的汗水。吴万福的遗像下面,林稿房手执毛笔,勾掉一些名头,他整洁的修长的指甲在光影中很醒目。

  在他的脚下,躺着五个晕眩的刀手。相通的另一只军帐中,几个呻吟着的士兵站在高高的尸堆上,整理尸体的姿势,他们不停地打着喷嚏,在尸体上擦干手上的血迹。

  唯一的那个清秀的刀手张着嘴,往外吐着血沫,下巴像遭蝇蚊叮咬一样抖着。

  行刑之前,他用心地用皂英豆洗净了双手,现在他不停地往外吐血水。两个汉子挟住人帐士兵的双臂,用手扼住他的嘴巴,士兵放大的瞳孔布满了疑惑和惊惧,清秀的刀手反剪砍刀,用刀锋往士兵颈管上一擦,鲜血溅射到他的眼睛里。最后,他的刀刃卷了起来,当他往一个士兵颈管上撕锯时,他突如其来地睁圆了眼睛,长叹了一声,扔下了砍刀。

  他吐尽了肺腑。他倒下之前,撩起了军帐。

  黄大来在府中静坐,直到黄昏的阳光布上他的脸,一日四时,该叫的鸟儿已在所有枝头啼遍,花儿远离枝娅。

  他在漫长的独坐中,看不到林稿房熟悉的颀长的身躯,这种景象让他感到孤独。

  几乎就在他小憩后的短暂时光里,家人离开了府第,他在朦胧中仿佛看见翔凤楼的厅堂和过道上妻妾成群,地上滚着梳妆的镜台、绣鞋和老式马桶的木盖,现在他走遍每一个厢房和过道,感到他们是在瞬间突然消失的,这种老式屋构千篇一律的格局无外乎下台、夭井、正堂和内室,野生的藤蔓爬满了后厅的饭桌和雕花的椽柱,所有的门都向外张开,他从一扇门可以走向另一扇门,最终回到该去的地方。

  那地方就是一个女人梳妆的内室,地板上遗留着粗大的牛蹄印和狗的粪便,黄大来在此独坐,起身,对镜削发,披上盔甲,戴上花翎,系牢发辫(这条发辫扔在马桶里)。

  穿戴整齐的将军挎上弓箭,走到马厩前找一匹能走的马。

  军营的调敝开始于日前来临的一场台风,失信的消息再也不能取悦于士卒,直到大风刮走了他们手中的画角。在开屯的田野里,成熟的麦子不翼而飞,兽车改装的偏箱车装满黄色的麦子,永远地停在风尘四起的大道上。

  黄大来和他的马,毋宁说黄大来和他的盔甲驰骋在狐山的坡上。披甲者的外衣不能被风揭起,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受伤的人。

  在他的预感中,暮色四合,谁也走不出夕阳的影子,就像走不出马蹄间自己的影子。他以最快的速度打马疾驰,远离了军帐中飘动的丧旗。

  在他渐渐恢复神智的时光里,风吹掉了树上所有的树叶,花是在早些时候枯落的,黄大来的往事像水中的涌泉一样浮现出来:不过是一样坏死的器物,用于作战的矛盾,这些简化到无以复加的东西会无耻地成倍地生产出来,侵入他脆弱的记忆里,他抽伤了马胯也无法跟上它。

  就像现在,他像一包驮在马上的粮食,朝一,个方向飞奔,当他确信已经远离了军营的时候,却看不到前面的一个人,全部的情形只有一种:马驮着他徒劳地奔跑。

  他终于在一棵刺树旁下了马。觅食的野鸡在山谷里跳来跳去,寺院的钟声惊飞了这些野物。黄大来靠着树,在身上摸索着,试图找出一点烟丝,他的手摸到了一把楠木弓。因为找到了楠木弓,所以他要寻找一支箭,箭是没有的,只有枯干的树枝。所以他站起来,离开刺树,向谷地走去,在一个沟坎上他找到了一支竹箭。因为找到了箭,所以他要发射。可是野鸡已经惊飞。他的脸色很难看了。

  山坡上走来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在稍远的地方不能辨认他的面目,黄大来看见他的身影印在苍穹上,像一只燕子一样,黄大来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流俗的姿势跃上马背。抖着盔甲,援出长弓,他的手放弃皮弦的一刹那,那个影子像弯腰一样倒了下去。

  他策马来到死者跟前,看出是法仁和尚。他的袈裟上沾满了河边的苇管和污泥。

  他像老鹰那样收紧盔甲,谛听着流水的声音。寒风刺进肌肤,在走向黑暗的夕阳中,他的脸色越来越暗。在他短促的思索中,他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勒转马首。

  胯下的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它甩开四蹄,向山下走去,一匹最平庸的马也能找回原来的马厩。它驮着黄大来走向营地,他在马鞍上垂着头,双手揪住马鬃,却放弃了缰绳。早些时候,大风刮走了他的楠木弓。

  军营中仅有的几个没走的士兵正在往麻袋里填装粮食、破损的缎子和一些纹银,准备回原籍后过冬。他们系好马车,在行辕边议论着这个刺耳的时辰,黄大来在马上依稀听到他们谈论着林稿房失踪的消息,这些士兵像是认不出他来了。他们把一堆枪头、铁刀和锅铲扔上马车,驾马离开了军营。

  现在,军营很干净。

  黄大来单枪匹马,走到一个废弃的战壕里,暮色中它的轮廓宛若一条巨大的河床。眼前的壕沟、耳边的流水和坎上的树木像梦中的事物。这条废弃的壕沟里有时可以挖到一些旧式的枪头和刀市。黄大来深陷在那里,他的马已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离开,现在,沟坎上的景物不可再见,站在谷地的任何一棵树下,都看不见他发亮的头颅(他的冠帽挂在一根枝娅上)。所以,他在暮色中看见了壕沟一端土壁上的枪头。四边的泥土在风中像拂动的棉花,枪头嵌在泥上里,丛生的杂草掩盖了官,黄大来这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他甚至找不到一把掘土的铁锹。他只好用手指刨松了土壁上的泥块。

  他的手摸到了枪头,在他的感觉里,枪头的形状类似一只纺锤。他突然停止了挖掘。

  可是,他还来不及表现他的疑惑,土壁松开了,显露出来的砖墙和夹缝里的枪头坍塌下来,一个偌大的洞口侵入眼帘。跳跃的土尘和瓦砾在他胸前飞舞,他仿佛在一个瞬间清醒过来,当他试图作出一个惊惧的表情时,刺耳的呼啸如期而至,在漫长的壕沟中他的身体像一只扁桃,半生的戎马生涯使他可以辨别各种箭支的不同啸声和它们跟耳朵的距离。在他惊惶的腾跳中,举起了从容的手,压扁了的往事窜入喉咙,他还来不及回忆吴万福那张熟悉的面庞,洞里的响箭如约而至。他刚刚举起左手上的两根手指,箭支穿过他的手掌,插进了他的左胸。

  微小的疏忽能酿成大祸。他忘记了自己练就的右手功夫。在倒下之前,他睁大了眼睛。他没看到什么东西。

  一个士兵走出洞穴,花白的眉毛上镌着铁锈。

  林稿房重新出现于次日凌晨。他挟着文牍,在风中疾走。尘土弄脏了他的袍子。十四年前,他来到军营看望黄大来时,就穿着这件袍子。眼下,台风已过,受伤的马匹在路上哀嚎,战事的景象重新来临。

  当他来到一条战壕前的时候,那个士兵靠在一棵柏树上。他仿佛早已长在这棵树上,弓箭把他的手和枝娅纠缠在一起。林稿房在他的面前立住了,露水弄湿了他的布鞋,手中的文牍落在地上。他看见士兵褴褛的衣服像碎片一样飘到地上。在他的注视中,士兵张开了嘴,从口中溅出一口白沫,倒在柏树下的草丛里。口沫弄脏了他的脸。

  三天之后,一个捕鱼的人在黑河发现了一具尸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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